贛州的稀土資源“保衛戰”
“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說到稀土，大家最愛引用的莫過于鄧小平的這句話。這是一句沒有被完整引用的表述，不為人熟悉的全本還包括：“一定要把稀土的事情辦好，把我國的稀土優勢發揮出來！”
稀土很珍貴，價值堪比鉆石黃金；稀土也很便宜，這些年出名的自嘲包括稀土賣出的是“泥巴價”、“白菜價”。稀土作為“現代工業的維生素”，中國 以占全球30%左右的儲量，一度“敞開大門”供應了國際95%以上的市場需求。與此相隨的，是稀土的亂采濫挖、產業無序發展、環境破壞嚴重、產品廉價出口 等一系列問題。從3年前“指導性”生產計劃調整為“指令性”，到今年以來不斷成為焦點的嚴控政策，一場稀土保衛戰已經鋪開。
10月下旬，《深圳商報》記者前往中國稀土南方生產重鎮江西贛州，在保衛戰的第一線了解國家政策的衍變以及地方產業的自救。
一噸出口配額從幾千元漲到20萬
10月22日，廣州商人徐彬彬開著他那輛霸道越野車，在粵北贛南的崇山峻嶺間穿行已經是第5天了。40出頭的徐大學畢業后到珠江冶煉廠工作，后 來下海經商，從礦山到分離冶煉再到貿易出口，他的學歷和職業生涯都與一種叫做稀土的東西有關，在這個行業里積累了深厚的經驗和人脈。
“其實也就是半年多的時間，我們這個行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事情的另一面是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徐彬彬說，“主要受出口配額的限制。”徐彬 彬在廣東有自己的礦山，以前主要業務是通過一些有配額的公司做外貿。而根據商務部最新發布的文件，今年全年的稀土出口配額總數為30258噸，比2009 年的50145噸少了近40%。具有稀土出口配額的企業僅23家，比2008年減少了18家。作為中國離子型稀土的重鎮，“整個贛州也就3家。”
很多稀土生產企業得不到配額。相反，一些非生產型的貿易公司，卻通過各種渠道得到配額。沒有生產或訂單少的貿易商，如果得到的配額量大，就會向 企業買產品出口，或者直接把配額賣給企業出口。“原來幾千塊人民幣可以搞到一噸配額，現在行價是35000美元，超過20萬元人民幣。出口一噸做得好也就 能賺1萬元人民幣。”徐彬彬告訴深圳商報記者這個行業內公開的秘密。據他透露，贛州一家公司主業其實沒有任何效益，但因為拿到了500噸的出口配額，“那 就是差不多一個億的利潤啊！”
引發徐彬彬感慨的背景是，今年6月20日前后，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和副總理李克強連續做出3次批示，責成工信部拿出細致的整合方案。今年以來的上 半年，溫家寶已針對稀土行業整合做出了13次批示，這是自2000年中國對稀土實施開采配額制度以來，頭一次被決策層如此連環緊密地過問。在此之前，中國 政府還連續5年削減了稀土出口配額。
據統計，1990年至2005年，中國稀土出口量增長近10倍，但價格卻下降了50%。雖然從1998年開始，國家啟動稀土產品出口配額制度， 但中國稀土低價出口的局面并沒有得到根本扭轉。在全球高科技電子、激光、通訊、超導等原材料需求呈幾何級數增長的情況下，我國稀土出口價格不升反跌。
政府統一管理的贛州模式受推廣
“看，前面就是礦山了。”徐指著路邊山上像蜘蛛網一樣爬滿山頭的塑料管告訴本報記者。停車上山，山上有白色液體緩緩流出，順著一條水泥槽蜿蜒而下，最后匯入山腳的大池中。
“這種技術叫做原地浸礦，目前贛州所有的稀土礦都采用了這種技術。”在龍南縣一家酒店，贛州市稀土行業協會秘書長、贛州稀土礦業公司副總經理賴 兆添解釋了其技術原理——通過塑料管送到山頂注液井的把硫氨，把地表下礦層里吸附稀土離子置換出來，再通過集液溝、池回收母液。將含稀土離子的液體提煉成 稀土原料，還要經過沉淀、分離等數道工序。
在原地浸礦法之前，整個贛州甚至我國南方所有的離子型稀土礦都采用過池浸和堆浸兩種工藝，即砍樹除草、搬山浸泡取稀土。“就是俗稱的‘搬山運動’，一噸稀土平均要破壞200平米左右的植被，產生1500噸左右的尾砂，對生態環境危害極大。”賴兆添說。
更大的問題在于，因為稀土開采的低門檻低風險，在“有水快流”的年代，大礦小礦一哄而上，亂采濫挖現象嚴重，礦管工作一度失控，市場秩序混亂。 “真的是豬肉賣了白菜價。”2000年前后，贛州稀土原礦的價格跌到了每噸10000元的歷史低位。據贛州市政協副主席、贛州稀土礦業公司董事長曹曉秋介 紹，“廈門鎢業的客戶來開會，只給了一萬元一噸的價格，我們下面的人就爭相開出九千九、九千八。”那時，稀土對贛州的貢獻為“負數”，至1999年底，贛 州新建的25戶稀土分離企業僅存5戶，歷年累計虧損2億多元，負債3.5億元以上，“真是捧著金飯碗討飯吃”。
但龍南縣稀土一枝獨秀，年產值約1.5億，占全市稀土總產值的75%左右。“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市里決定按照龍南模式的思路整合全市的稀土產 業，”作為當年龍南縣稀土管理部門負責人，賴兆添對此很自豪。他說，今年8月，國土資源部啟動南方五省區稀土開發聯合監管行動，會上贛州作了“贛州模式” 的經驗介紹，而其他地方都是表態發言。“所謂贛州模式，其實就是龍南模式”。
“核心思想是五個統一，即統一規劃、統一計劃、統一開采、統一銷售、統一治理。”賴兆添說，到2004年12月，贛州市將8個稀土資源大縣的 88個采礦證“化零為整”，由贛州市政府和這些縣以股份制方式，聯合組建贛州稀土礦業公司，對全市稀土資源統一開采，稀土礦山生產統一管理，稀土礦產品統 一經營，以及稀土工業統一招商。握有采礦權證的贛州稀礦公司通過勞務承包形式，把采礦工作承包給個人或企業，在地方政府的全程監管下，稀土原料交回贛州稀 礦公司統一管理與定價銷售。并且嚴令禁止未經三級以上加工的稀土產品外流。
開采和分離冶煉企業利潤空間被壓縮
贛州模式使其控制了境內稀土的開采，并以資源保障來吸引深加工企業。贛州市市長王平說“我們的目標是通過五年左右的努力，實現稀土、鎢產業產值 過千億元，把贛州建設成為世界知名的稀土磁性材料及永磁電機產業基地、稀土發光材料及新型光源產業基地、硬質合金及刀鉆具產業基地。”
2009年贛州稀土產業的產值是85億，大約占全國的三分之一。而同期全市稀土的開采量大概在8000噸左右。今年，江西省政府分配給贛州市的 稀土礦開采的配額是7380噸。“以后幾年不說削減，增加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贛州市工信委綜合科張毅告訴記者，“因此，不管是2004年時提出的100 億也好，現在提出的兩個產業1000億也好，都只能是在這7000多噸里做文章。”
按照王平的說法，贛州的做法一是要實現產業鏈條的延伸，其次是引進戰略投資，三是扶持培育龍頭企業。據介紹，贛州市與高能資本共同成立江西省第 一家創業投資基金——贛州紅石創業基金，首期募資5億元并首批與5家擬投資企業簽約，準備用5年時間推動企業上市，并吸引100億元以上資金。今年6月， 贛州工業投資集團與上海國盛合作，共同設立20億元的盛虔股權投資基金，主要投資稀土、鎢的采選和加工以及新能源、新材料等產業。
在產業基金推動下，一批企業得以迅速擴張。中國五礦集團稀土(贛州)股份有限公司，計劃在5年內，投資20億元，打造全球最大的集采選、分離、 加工及應用一體化的稀土企業集團。江西金力永磁科技有限公司，總投資10億元，打造國際頂級水平的磁鋼及永磁電機的高科技產業基地，目前已完成投資2億 元。贛州虔東稀土集團與南昌大學、浙江大學簽訂科技協議后，合作開發了“熒光級納米釔基氧化物”等工藝技術，短短一年多時間，為公司新增銷售收入1900 萬元。
“我的理解是，市里正在壓縮開采企業和分離冶煉企業的利潤空間，把整個產業鏈的利潤向下游的深加工企業推進。”贛州稀土礦業公司龍南公司經理林春雷說，“開采企業必須把所有的原礦交回給我們，分離企業也必須把所有的初級產品交回給我們，他們能夠賺取的只是勞務費。”
“我覺得這樣是對的。”盡管外貿難做，開始轉型做內銷的徐彬彬還是客觀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1985年老賴(賴兆添)就用3噸稀土換回兩臺皇 冠車，到現在還被當故事講。稀土賣到前幾年那個價格的確不正常。”在他看來，贛州稀土的價格目前還在12萬一噸的高位，而且絲毫沒有要下跌的跡象，這就表 明此前有些人士所說的國內稀土產量的削減速度趕不上出口配額的削減速度，將導致國內稀土產能過剩，從而壓低國內稀土價格的說法不成立。“最大的原因我認為 是下游行業在復蘇，稀土的應用領域在不斷擴大，產業鏈在不斷拉長，稀土的內在價值得到不斷的挖掘。”徐彬彬說，“這才是對稀土的最大保衛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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